现在连那些插图也不见了
你想象上面的葡萄藤和少女
你想起一个孤独的英雄在流血

——张枣

 

今天我把博客上线了。并不是出于什么分享的愿望(我自诩这个博客完全是卡夫卡式的),单纯是因为把零零碎碎的文字挂在 Github 上比存在本地也许更长久一些。

事情是这样的:我整理浏览器收藏夹的时候,偶然发现曾经收藏过不少博客——有些是古老的 OI 博客,也有一些别的——而如今它们已经被有意或无意地关闭了。这让我瞥见了一隅波拉尼奥的阴影(这么说大概很夸张):当我试图去考古这些互联网遗迹时(也许根本称不上遗迹,毕竟才过去几年呢),我感到自己成为了那个年老体弱的侦探,去寻找那些已经消失了的人们。在那些被遗忘的个体中,那些我可能熟知可能陌生的面孔里,所有的生存姿态和话语都好像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老照片,在残酷的时间流逝和物质遗忘面前不值一提。当屏幕黑下来的一刻,我像波拉尼奥一样,在镜中认出了自己。不,真的是自己吗?不如说在试图考古的过程中,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件事是不可能的,找到的只是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同时代人。他们是也许值得被记录,但没有被记录的面孔。(我想起罗兰·巴特的句子:同时代就是不合时宜。)

按照《怀旧的未来》中的说法,怀旧在 17 世纪还是一种应当予以治疗的疾病,而如今却成为了一种药——当然,与其说是良药,倒不如说是镇静剂。也许地球人都知道,怀旧只是一种回溯性构建出的幻觉。直白点说,怀旧不是因为过去有多么好,而是现在有多么坏。

相信大家都有这种体验:合上手头刚刚读完的大书,躺在转椅上,回想刚刚读完的故事。时间依然流动,现实的逻辑依然清晰;伸出手去,桌上忠实地再现了五指的黑影。难道不恐怖吗?读完一本长长的小说,生活还在继续。仿佛书里的世界已经远远地消失在了灯光不及的夜里,一道暧昧的弧线将其隔在了日常秩序的彼端。

怀旧绝不是身处一种日常秩序,对另一种日常秩序的怀念。我反对一种字面意义上的怀旧——浅白地声称如果自己回到过去那个时代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怀旧是用当下的意识对过去的质料进行再生产,是对过去的重新挖掘与清算。在这个意义上,我也可以从另一个方面为怀旧辩护:有的人宣称怀旧是沉溺于虚拟的世界,拒绝理解现状。但我们所身处的这个现实世界,难道不也是由许许多多的虚拟的话语构建起来的吗?过去与现在的质料也许并无二异,但在过去的尘堆里,也许可以挖掘出指向新生的钥匙。

越说越远了。我想说的是,随着发达的互联网时代的到来,个体记录的传承似乎并没有显著性地比纸笔时代更加便宜。人们都说「互联网没有记忆」,这件事是可悲的。哪怕看到自己过去在网上留下的文字多么幼稚可笑,我也不希望这些痕迹被彻底抹去。(就好像我现在完全不想点开我过去那个 OI 博客,但如果哪天它挂了,我会很悲伤。)

那么,这个博客会写什么呢?老实说,我也不知道。但是,如果不放弃一切,克服内在的羞耻,找到说话的勇气,个体大概是没有未来的。总而言之,我会写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:关于时间、地球变暖,以及越来越遥远的星辰。

 

再一次放弃一切
奔向这条路

——波拉尼奥,《现实以下主义第一宣言》